無可記述

          我是阿斯伯格女孩2020-10-08 13:33:53


          無可記述

          圖文 | 熒惑散人


          作者簡介:

          ? ? 熒惑散人,阿斯人士。若隱若現地生活在地球上,好奇心極強,啥都喜歡研究一點。偶爾用文字或圖畫來表達一些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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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當需要寫文章的時候,我就無比地頭大。因為我實在不會寫文章。有時哪怕是一百字,都要掙扎很長時間。


          當有個人這樣對你說的時候,你應該不會感到驚訝。但如果對你說出這句話的人獲過文學獎、寫過很長的小說、能寫優美的詩歌和散文、甚至發個朋友圈也可以出口成章,卻告訴你自己有寫作困難,而且超過你能想象的困難。


          恐怕你的第一反應要么是:這人故作謙虛、太假了,要么是:肯定是找借口不想寫。


          也許大多數人都會這樣想吧,包括另一個我自己可能也會。但誰知道呢?畢竟我不是另一個我自己,而是這個我自己,真切地感受著這種障礙、這種掙扎的我自己。


          我的確不能否認,我有著故作謙虛的想法。我隱隱地擔心,自己的高峰或許已經如同流星般隕落,而不復存在,寫出來的下一篇只是平平而已。我的潛意識里強烈地故作謙虛、拋磚引玉,把話題轉移到曾經的榮譽上。


          我并不在意權威或者外在的榮譽,但因為大部分人都會關注,這樣我一旦可以躲著光環的背后,就可以暫時不用面對障礙帶來的糾結與自卑。


          只要我的紀錄沒有更新,我就可以一直躲在舊的光環背后,守護著自己脆弱的自尊。


          如果說是個不想寫的借口,有時候也成立。但是為什么不想寫呢?一方面是上一段提到的原因,另一方面是因為我的大腦一片混亂,我的神經系統不堪重負,因此帶來很多痛苦的生理反應,轉而又進入了無法背負這障礙的焦慮與抓狂。


          大部分情況下,不想寫,無非是以上原因。這就好比腳疼的時候肯定更逃避走路,只要坐著就感覺不到疼痛,但又不能說是為了找借口不想走路所以開始腳疼。


          那么我寫作時候的障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想象這樣的情景:你正在看一棵樹,你的目光卻開始不由自主地進入樹干的紋路,到樹枝的紋路,一直到最小的樹枝,再到樹葉的葉脈、細胞,好像一只小蟲子吃到樹葉的路線一樣。


          你到達了樹葉,可這時你忽然發現,你原本要看的是這棵樹,你現在已經完全迷失了,完全不知道這棵樹的樣子。


          就像是被一只小蟲子附體了。你花了這么大的功夫,其實只不過吃了一片樹葉,你抬頭看到數不清的樹葉,感到無比的絕望。


          這個例子也許太過抽象,再舉一個生活化的例子。你有一扇好看的窗戶,窗戶非常大,面向著美麗的群山。你拿著相機,想透過窗戶拍外面的景色。


          這時正是冬天,玻璃結了霜,看不清外面,你只好去擦玻璃??墒菬o論你用怎樣的順序擦,當你擦到后面,就會發現前面擦過的地方又重新模糊了。


          風景就在眼前,可是拍不到。你很著急,用各種方式擦,但你沒有找到一種可行的方式,卻累得筋疲力盡、頭暈眼花。


          如果春天到來,天氣晴朗,你只需要擦干凈窗戶的灰塵,然后選好角度,按下快門,馬上你就能得到一張美麗的照片。


          如果你覺得不夠好,你可以多拍幾張,總有至少一張讓你感覺不錯。你最多需要等一整個白天,嘗試一下不同的光線。


          可是你來不及等待春天到來,你也不能控制四季變化。假如還有更崩潰的:你一直拖到了春天到來,卻發現每天都在下雨,任憑你怎樣擦,玻璃也是模糊的。


          此時,縱使有足夠漂亮的窗戶,足夠好的朝向,足夠入鏡的風景,足夠自信的技術,也是徒勞。


          這跟寫作有什么關系呢?


          我寫作的時候正是這樣的感覺,當我有靈感的時候,思如泉涌,寫作是一瞬間的事,就像有一臺打印機一行一行地打印,完全不需操心,如同春日晴天,忽然想拍一張照片,立刻拍下來。


          可當我需要寫的時候,我卻唯有面對著無休止的冰霜和雨水,向著無可預測的天氣祈求,哪怕我有著再強烈的意志與動機。因為晴天太罕見了。


          我不知道思如泉涌的感覺何時到來。而除此之外,則一片模糊。


          如果有無盡的時間,而我真正地想看清一棵樹,那么迷失于細節又如何呢?我依舊可以把所有的細節收集起來,拼成一棵完整的樹。這拼圖可以無限地放大,清晰到記錄了它的每一個細胞。


          如果真的拼出了這樣的拼圖,可能會被看做超能力。而這所謂超能力的前提,首先是無盡的時間,毋庸置疑,這時間很難預料,而且這么大的工作量必須保證足夠的休息和調整。


          其次是極強的意愿,而且只能是內心深處的意愿,而非外在的激勵,否則哪怕有再多的時間,也不可能產生這樣的耐心與意志。誰又能為了一夜暴富而記住自己的每根頭發呢?


          正如我能用很多很多年去創作一部不在意結果完成與否的長篇小說,卻依舊感覺寫作無比困難。


          你可能會說,何必要那么完美主義呢?你完全不用搞明白每一片樹葉,每一個細胞。你只要知道它有樹干,有樹枝,有樹葉,再觀察一下大概的特點,就夠了啊。你就算想數清楚一共有多少根頭發,也沒必要啊。


          我何嘗不希望我自己可以那樣思考,可我卻無法做到。正如某種抽獎用的釘板,小球落下去,你無法阻止,也無法掌控它落進哪一格。


          回想小的時候,寫作是一件令我信心滿滿的事。


          剛剛進入小學,語文老師讓同學們每天寫一句話日記,而我總是寫滿一頁紙,甚至兩頁紙,配上裝飾和插圖,就像雜志的版面。


          對于我來說,寫一句話日記并不怎么容易,但是沒關系,因為我只要暢所欲言就好了。多了就多了,老師同學都會覺得很厲害,我也很有成就感。而少了,那就是剛剛好一句話日記。


          雖然比別人多花一點時間,但是畢竟我是個剛上學的小孩,我最多最多也只能寫出一兩百字而已,不至于感覺累,也不至于感覺時間不夠用,因為時間永遠在可預測的范圍內。


          那時,去隨意記錄,去設計版面,是件令人快樂的事。雖然它的確是個任務,但這個作業只是在于讓小朋友們能夠多練習寫作,沒有什么限制,也沒有什么壓力,而我正好又喜歡自由創作。


          后來三、四年級的時候開始有了作文,作文令我困惑。因為我迷失于細節,總是跑題,但我無法理解為什么跑題了,我覺得自己明明是根據題目寫的啊。跑題這個概念好抽象。


          而且必須寫400字,少了不行,多了寫不完。難就難在這里,自由情況下,我也許寫出兩百多字,也許寫出七八百字,我怎么能有辦法控制它在四百字?


          還要列提綱,我完全不會列提綱,雖然我很明白思路,但我只有在寫完之后,才能把每段的內容總結出來。


          至于我是怎樣寫出來的,它好像就在我腦海當中,自然而然就寫出來了。當然,到初中的時候,我終于能夠跟著感覺大概控制長短了,就像生活經驗豐富了,甚至閉著眼睛也能剛好倒滿一杯水。而能列提綱就是更以后的事情了。


          不過小學時候,總的來說,對寫作還是很有信心的。因為一個學期除了寫幾回作文,大部分時候都是日記或隨筆的作業。


          而自由創作的時候,我自動發散的思維反倒成為一個長項,讓我可以把每個句子刻畫得細致而精美,生動、有畫面感,而時常迸發的出乎意料的創意不僅讓我自己的寫作過程變得有趣而享受,也讓我的文章新穎獨特。


          到了中學時候,隨著文筆更加成熟,我開始得到一些榮耀,也會有一些人喜歡讀我的文字。我的作文分數常常悲劇地在及格線附近徘徊;在規定的時間內寫出規定字數的文章,而且不跑題,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


          包括每個科目的簡答題也令我抓狂。記得小升初的時候常被評價,數學和英語都非常好,就是語文實在太差了。


          與此同時,我自由創作的文章剛剛獲得全國一等獎。所以矛盾的狀況就是,善于寫作的也是我,不善于寫作的也是我。


          再后來終于沒有了考試,但仍然總是需要寫作,仍然需要有時間期限、有固定長度和內容的寫作。每次需要寫作的時候,都是不同的規則,不像學生時代的考試,可以形成經驗。


          我非常有“用戶思維”、“讀者思維”的意識,但就像當年無法控制作文是否跑題一樣,內心無比崩潰。


          我曾試過先自由地寫出來,再改動,但總是會寫得很長很長,寫了幾千字,體力透支地坐在電腦前,發現只是冰山一角,而且深度迷失于細節,也迷失了方向。


          包括打算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也同樣地感到恐慌。雖然是寫自己的故事,但難免變成一本自傳當中不知所云的冰山一角。


          所以干脆趁這種感覺升起,寫一寫我面對寫作的恐慌吧。寫到這里,我不禁慶幸一下,此刻好像沒有完全迷失于細節,寫到了結尾。


          長舒一口氣,呼……謝天謝地。



          如果你從開頭讀到了這里,也許你有所好奇,或是你也有同樣的困惑。這里來一些干貨,并非放之四海皆準,不過是我的一些個人經驗。


          01
          找到不同事物之間的聯系


          總有一些事情能讓自己感到可控,進退自如。比如對于我來說,當我畫畫的時候,我能有條理地控制畫面,既不至于迷失于細節,又不會機械地按照從整體到細節的順序,使得畫面死板。


          我既可以讓畫面簡易,又可以讓畫面復雜,程度在我手中??梢哉f,這時候,我可以靈活地掌控這件事情,兼顧整體和細節。而且不僅有感而發的時候,任何時候都可以有意地去找感覺。


          找到這件讓自己覺得可控的事情。不一定是畫畫,也可以是其他事情,比如生活中的任何事情,讓你感覺舒適減壓卻不上癮的事情,隨時隨地可以有意啟動和停止的事情,感受一下這個過程中思維的運動,把它和不擅長的事情聯系起來。


          盡量不用理智和情感去聯系,而是用感覺。比如我在畫畫的時候,刻意想象我正在寫作。我慢慢發現自己在面對寫作的時候,有了一點與刻意畫畫時相似的思維運動。如果還沒有也不要緊張,這可能是個很漫長的過程,要盡可能覺察與欣賞自己每一點進步。


          02
          啟動直覺


          每個人都在一些方面有準確的直覺,而另一些方面則沒有。寫作的時候感到迷?;靵y,就跳出來,換一種方式去感受。


          比如中學的時候,我會通過作文紙來感受字數,控制文章的結構平衡。我善于視覺方面的直覺。當我面對電腦的時候,看著字數統計的數字感到緊張時,我有時會想象出一張稿紙,或者一個裝水的容器。用視覺方面的直覺作為“指示劑”。


          我還發現,有時一邊聽音樂一邊寫作會帶來較強的條理性,效率也提高不少。因人而異,因此刻狀態而異,因具體音樂而異。如果發現一些這樣的音樂,可以把它們收集起來。

          03
          協作完成


          如果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時候,優勢和障礙并存,這時與他人協作不失為好的選擇。


          一邊跟別人討論,梳理出大概的句子、段落,簡單記下來,調整順序,再修飾一下。這種方法極大地減輕我在條理方面的壓力,同時發揮出修飾細節的優勢。與他人協作的前提是了解自己和搭檔的擅長之處。


          當然,這種方法有個局限。我們可想而知,很少有人能理解到優勢和障礙共存是怎么回事,而通常的合作方式是:你負責這一段,我負責這一段。對于我來說,這樣反倒壓力更大,因為兩個人寫的段落需要和諧地協調在一起。


          協作,可能需要很長時間來磨合、交流,讓你的搭檔能夠了解和接受特別的合作方式,以及信任這種方式可以為合作帶來更高的效率。切記,合作一定是雙贏的,絕不是一味的讓對方來分擔自己的麻煩。


          在需要自己獨立完成的時候,也可以自己與自己合作。如果討論行之有效,不妨嘗試自己給自己的微信發語音,假想成在討論,然后記錄。這還不是個成熟的方法,有時有效,但也容易讓自己精力透支。慎用!

          04
          自我發現


          如果你的孩子有類似的障礙,或者你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小朋友,這一條會更有幫助。如果你是個大人,你也可以這樣重拾信心。


          這一條也許不能解決你的困難,但除了困難以外,還有許多可以期待。

          如果你有類似的障礙,但你不必被它打倒,你也完全有可能成為寫作高手。你是否有障礙,并不能決定你是否有優勢。


          不管有怎樣的障礙,一定要試著跳出評價,發現內在的自我。我之所以同時在寫作方面有優勢,是因為有內在的追求。


          這個追求不是“我想寫的很好”,而是諸如“我有故事想講給別人聽”“我想把有趣的事和心情記下來,讓十年后的我還能想起今天。


          ”這些,在意的不是“好”或者“不好”,而是“這是我的,是我走過的,我珍惜它”,它會推動你去積累更強的能力。


          同樣,在畫畫方面,我在不太在意“畫的好”,而是“這是我的記憶,我想畫下來”“這是我的靈感,我怕它轉瞬即逝”“我喜歡這幅畫,我想搞明白它是怎樣畫出來的”,等等。


          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積累了一個絕對的優勢。于是像前面所說,我可以用畫畫時候的條理性,來指導我在寫作方面的條理,為自己有障礙、繞不過的地方開一條新路。(當然,我在畫畫方面也有障礙,是另外的障礙,而不是缺乏條理,所以我同樣可以用寫作的成功經驗來指導畫畫)


          障礙不容易消除,我們會消極,也不必把消極看做洪水猛獸。但我們同樣需要試著積極,因為障礙不能定義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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