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傳紀實李天白:出城〈長篇連載7〉

          蕪湖風兒書院2020-10-08 08:51:38


          2.16 人民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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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89年被禁足在家的兩個月里,爸爸教給了我很多課堂上不可能學到的東西。老爸說,中共的支柱有兩個,一是為人民服務,二是公有制。為了實現公有制,就要剝奪人民的財產權,就要開展階級斗爭和暴力革命。既然剝奪財產權是必須的,那么剝奪生命權也是不得不采取的革命行動。為了使暴力革命合法合理化,就必須在意識形態領域,使共產主義成為一種信仰。共產主義作為一種學說,不善不惡,但過去的共產主義實踐是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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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主席一再說要為人民服務,但建國后在某種程度上,人民是在為共產黨服務。為什么會這樣?爸爸在獄中寫過一本書《人性論》,他認為人的行為,是理性的功利主義行為,人是有良知的,也是理性的,資源稀缺的場景下,大多數人會采取對自己有利的行為。

          如果組成無產階級的每一個個體,都在內心傾向于采取對自己有利的理性行為,就不可會長期進行爭取階級利益的集體行動,除非被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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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公社運動剝奪老百姓賴以生存的土地,所有的生存資源交給國家按計劃分配,在物資資源不富足甚至溫飽尚不能保障的情況下,55年以后按計劃分配的頂層制度設計,一定會滋生邪惡,有利于追逐名與利的人興風作浪。當老百姓賴以生存的生活資料都要由生產小隊長大隊長分配的時候,這些人必然會以為人民服務的名義,讓人民為他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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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中國成立后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如何讓農業社會轉向工業化,到底應該怎么玩,誰都沒經驗。一會兒左一會兒右的,誰都怕犯錯。到底該怎么辦,全國上下都耷拉著頭,領導說怎么干就怎么干。42年主席在《整頓黨的作風》曾經告誡:一切狡猾的人,不照科學態度辦事的人,自以為得計,自以為很聰明,其實都是最蠢的,都是沒有好結果的。

          僅僅十年之后,主席擔心的事兒果然發生了。在無數共產黨人用鮮血染紅黨旗下,人民的利益正在被肆意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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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7 血紅色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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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大以后我黨的領導集體是有絕對共識的。偉大領袖毛主席自秋收起義以來的一系列成功,讓他的班子確信,聽主席的一定會打到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理論,路線,策略,方針,口號,戰術等,清晰明確,以至于主席也沒想到五星紅旗會這么快迎風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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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主席是中華民族的英雄,他首先是一個堅定的民族主義者,其次才是共產主義的追求者,再次是共產主義運動的實踐者,不是社會主義實踐的成功者。共產主義社會是否是空想,盡管自列寧起100年來的社會主義是不成功的,也不可得出共產主義不可行的結論。

          建國后毛主席嘔心瀝血的社會主義實踐取得的成就和付出代價同樣,非同尋常的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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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出的代價是什么我們都知道了,原因是什么,有很多說法。老爸全過程深度參與毛主席領導二十年的社會主義改造運動,有他的體會。老爸說建國的時候干部動工業懂經濟的不是不多是非常少,級別低的基層干部是非常非常少。主席的信條是人民萬歲,方法是群眾運動,發動群眾組織群眾都是黨的基層干部。八大的策略是非常好的,但隨后的反右傾把黨內外的民族精英幾乎一網打盡,剩下的都是只聽領導話的糟粕。當主席祭起三面紅旗(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的時候,這時候的各級黨組織已經沒有糾錯容錯的免疫力了。這時候的五星紅旗不是迎風飄揚而是隨風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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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史記錄了三面紅旗下東風吹戰鼓擂的慘烈,也書寫下基于三面紅旗的集體共識是表面共識,是血紅色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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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8 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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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國初面臨的核心問題,是如何把一個積貧積弱的政治經濟文化都基于農業文明的舊中國,改造成為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在政治制度層面,是確保在一黨制下實行民主、開明的國家治理;在經濟層面,如何盡可能快速的實現工業化;在文化層面,如何使共產主義成為全民的信仰,而不是封建社會那樣的、以個人及家族利益為內核的實用主義導向。

          老爸說在這三個方向中,成就最高的是工業化,剩下的兩大難題,毛主席那一代人解決不了,我們這代人也解決不了,也許你們這一代還是解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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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人是理性的,必然會在個人利益、組織利益和社會利益之間權衡,然后采取對自己有利的行動。當一個人、一個組織有信仰的時候,會把信仰作為行為準則,規范、引領行為。

          建國前黨的組織其實有兩個信仰,一個是馬克思主義,一個是打天下和做天下,后者是功利性的和封建的。建國后,前者是左派,后者是既得利益者。既得利益者在干部中不是少數,是多數,這些人一定會把自己的行為偽裝成左派。這些人里面包括,沒文化的,有文化的,其中有文化的更可拍。每一次運動,都是這些人中沒底線的人獲利。

          底線,不是一個人或組織對外宣傳的、對內強調的,是一個人、一個組織的行為。導致一個組織或政府公信力下降,表面上看是個人問題、組織的能力問題,實質上一定信仰體系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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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點明白了爸爸在說什么了。毛主席是個民族主義者,為天下蒼生謀利益是他老人家的核心訴求,共產主義只不過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已。他是左派,因此建國后的歷次運動也只能是一路向左。組織和制度層面無解的深層次原因,還是經濟和文化。當時的經濟和文化水平,制約著毛澤東這樣偉人去實現他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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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9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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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年媽媽,23歲的媽媽嫁進了東北最大的城市沈陽,在新華社遼寧分社打雜,冠名新華社的第一美女。去了以后,她才知道爸爸為什么會從縣城里面調到新華社,還當上了記者。當時的社長,是爸爸的一個遠房舅舅,跟著四野打到海南島又去朝鮮打美國佬,當了大官,相當于現在的副省級,當時的省委書記也要讓著他,一不小心一份內參到了中央他就慘了。我管他叫舅姥爺,他發達了,一家子都沾光。我的舅姥爺好多,我數不過來,當大官的也多。老爸是走后門進來的,當官的搞特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在解放初期不是個別現象。怪不得毛主席要年年整風,共產黨人身上的封建余毒很難刷干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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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到了沈陽以后的主要成就,一是工作干得不錯,負責挑選刊登在遼寧日報的照片;二是照顧身體孱弱的丈夫;三是給老李家生娃,59年生了大哥,60年生了二哥,62年由懷上了姐姐。同事們說她,從來新華社的那天起,不是懷孕,就是生娃。

          媽媽在沈陽只呆了三年,然后就呆不下去了。爸媽職務級別低掙得少孩子多孩子小,況且來添亂子的窮親戚也多。媽說她的工資還不夠大哥二哥上幼兒園的托費,爸爸那幾個錢除了生活費剩下的都用來接濟親戚。媽媽就怕老家來人,一來好幾個一住好幾天,走了還要給買車票帶些東西。不是媽媽小氣,那是在建國后最困難的“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糧食配給制,自己還吃不飽,來一次客人,這一個月全家人就會餓肚子的。

          媽說從結婚的那天起,爸幾乎每個月都要預支下個月的工資。二哥出生的那年春節,過年都沒錢,爸爸說他想想法子,穿著大衣出去的,凍得哆哆嗦嗦回來的。爸爸去北市場把唯一的大衣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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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媽和老爸商量,說咱們回家吧,回去了,守著老家的山老家的地,孩子餓不著。小倆口子主動打報告,要求“下放”。大躍進的時候泡沫大,城里涌進來了很多人,為了緩解就業壓力,很多人從哪里來回哪兒去,叫下放。

          爸爸一個人來的省城,離開的時候,媽媽懷著孕,抱著老二牽著老大走在前面,爸爸拎著行李衣物,跟在后面。那一年爸爸28歲,媽媽27歲。走的時候,把進城時的理想和夢想,留在了城里。



          作者檔案:

          李天白,1964年生于遼寧省岫巖滿族自治縣。中南大學地質系畢業后從事礦山設計十年,東北大學采礦系研究生。1997年入聯想集團,2013年辭職做獨立顧問,從事企業架構及數據治理方面的管理咨詢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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