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李大師,云端不可尋”:透過自傳看李敖

          經濟觀察報觀察家2020-10-08 09:52:58

          李敖的一生,筆耕不輟,才思俱佳,性格狂傲,爭議連連


          ?“我找李大師,云端不可尋”,這是李敖生前最后一部自傳的引言之一。前面還有兩句,是李白贊美孟浩然的:“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彼又鴮懴隆拔艺依畲髱?,云端不可尋”的時候,是戲謔的自夸,如今,卻已成為現實。這本自傳在臺灣出版的時候叫《李敖風流自傳》,大陸出版的時候,把“風流”去掉了。


          李敖于2018年3月18日,陰歷二月二龍抬頭當天安然離去,享年83歲。83年,橫跨海峽兩岸,親歷戰亂、黨爭、文禍和時代巨變,筆耕不輟,才思俱佳,性格狂傲,爭議連連??梢哉f,李敖的一生,恰是時勢與英雄相互成就、相互塑造的一生。如今,傳奇逝去。幾乎是一瞬間,微博、微信、新聞、訪談自發地鋪天蓋地,盡管也不無爭議,但話題炙手可熱;然而,很快,“風流”即被“雨打風吹去”,到他“頭七”的時候,媒體上與悼念有關的消息已經很少了。


          悼李敖和“看”李敖


          據其好友陳文茜的悼念文章回憶,之前,李敖已因腦癌引發的免疫力低下,住院兩年多了;去世前的一個多月,他已經不認識任何人了。他曾在自傳里戲謔:理想的死法是死在十七歲情人的大腿上。然而,人生死相眾多,終究是無法曲終奏雅。


          愛因斯坦曾評價圣雄甘地說:后代子孫很難相信,世上曾經走過這樣一位血肉之軀。這評價為八十歲的李敖所羨,也被他在自傳中借為己用,用以總結自己一生的“示范”與“播種”。


          他說:在中國,生民如過客,除非成群結隊或者立黨奪權,純粹的個人是沒有前途的,“只有夭折與犧牲”。好在,李敖九死一生,冒出頭來。但饒是如此,也不過是“示范”而已,人民還是人民,改變是很難的。血肉之軀在這人世上所有的苦心和苦行,也終究只能“化作一道陰魂而去”。


          或許,于李敖而言,“示范”也是太樂觀了。無論是說他“前半生豪杰,后半生小丑”的苛責,還是揭他為人瑕疵的道德控訴,甚至包括對他“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獨立人格的追慕,都只是遙做“看官”而已,而且,是互聯網時代、娛樂時代的“看官”——一切都變得扁平,一切都“聊作談資”。至于他“播撒”的種子,思想的、人格的、文學的,甚至是文人風流的,還能被幾人辨識,在幾人心中生根,則全看讀者自己的造化。


          可以說,李敖生前死后,都沒有免于“被看”的命運,而且是盲人摸象般的“被看”。當然,他自己也有意吸引人的眼球,希望被關注。我想,這既是他作為“戰士”的幸運,也是他作為“狂人”的悲哀?!皯鹗俊币虮魂P注而光環加倍,“狂人”則因被關注而迷失日遠。


          如果他只是單純的作家,“被看”當然是好事兒。從早年在《文星》寫文章,到出獄后一再“以筆為槍”與國民黨纏斗,與所有的人事纏斗,編寫下煌煌三千萬言百余本書,其中96本被查禁,都是李敖作為“刀筆戰士”的輝煌業績。及至出獄后與明星胡茵夢的結婚離婚,李敖開始進入“娛樂”界面,從此花邊不斷,一發不可收拾。到晚年,他上電視,開微博,參與臺灣政治,溝通兩岸文化,“個人”李敖進行了一場橫跨意識形態時代和娛樂時代的傳奇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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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點犀利加言之鑿鑿,罵人尖酸刻薄加自吹毫無顧忌,慢慢地,李敖從一個“血肉之軀”變成了一個傳奇,一個符號,一個標簽,越來越簡單,越來越抽象,也越來越扁平,悲劇和正劇也慢慢開始變成喜劇,甚至鬧劇。尤其是作為“狂人”被看的時候,他越來越需要承受“譽滿天下,謗亦隨之”的后果。所以,他才會放言“新朋友不交,老朋友遇缺不補”;才會自明心志為“我獨與天地精神往來”。所以,陳文茜也才會在悼念他的文章里,反復寫他精神上“戰士”的底色,寫他作為自由主義先驅的“寂寞”與“孤苦”。


          讀李敖


          李敖是寫文章的大才,做學問的高手。他的文章,常能妙語連珠,所以,大多都非常好讀。但是,作為作家,李敖還是給后世的讀者制造了很多閱讀障礙。且不說他創造了個人書寫之最,政論、散雜文、學術研究、小說(這樣的排序也代表了我對他作品的判斷)不一而足,讓人眼花繚亂、力有不逮;就是他幾乎所有的文章都伴隨著臺灣、兩岸現實的發展,攜帶著中國歷史和文化的淵源這一點,就讓后世的讀者望塵莫及。比如,他常能旁征博引,博古通今——年輕時寫文章談臺灣的妓女問題,也先從《詩經》的考證講起;罵蔣介石也是從古至今為他尋找同類。包括寫《北京法源寺》《第73烈士》這類的小說,他也是做足了史料的功夫,甚至不惜掉書袋,讓人物所有的對話都帶著長長的歷史的尾巴。


          更重要的,他不僅寫,還自己解讀、自己闡釋,幾乎有關自己的一切,他都“自有高論”。任何人對李敖的評論,都不及他自己的精彩。李敖之所以獨特,很大程度上因為他自給自足,自成系統,自體循環——“個人”李敖,絕不只是姿態而已,為人與為文,他渾然一體,自成一格。他用83年的時間把自己活成了一部自己寫、自己評、自得其樂、甘苦自知的大書。


          從這個角度說,讀李敖不易,讀懂李敖更不易;讀李敖而不被他牽著鼻子走,則更是難上加難。也難怪他在自傳里反復感嘆敵人凋零,感嘆“蠢人”太多,感嘆“我吹牛,因為你沉默”。如今看來,沉默的理由有很多,有的是不想,有的是不屑,有的則是不能——處境所限,才華所限,視野所限,勇氣所限。李敖自己,或者兩岸,無論哪個歷史階段,總是有理由讓人對他望而卻步。李敖曾在給女友劉會云的信中連聲感嘆:世人豈知我哉!豈知我哉!然而,他自己又豈留余地哉!時局又豈留余地哉!文化傳統的斷裂又豈留余地哉!


          今年一月才在大陸出版的《李敖自傳》,或許可以看作李敖全部圖書的注釋和索引,也可以看作全面理解李敖這個人的“讀心指南”。他用近六百個片斷,四十萬字的篇幅和41幅照片,全面繪制了自己從肉體到精神的肖像,也側面繪制了兩岸,尤其是臺灣近現代歷史的肖像。而且,這是一幅充滿了李敖語錄式的大話、狂話和笑話,兼具了滑稽劇和政治波普意味的肖像——如果說人生如戲,那李敖的人生是最典型的黑色幽默劇,無論多少玩世的戲謔都無法掩蓋其悲劇的底色。


          整部書幾乎就像他的一生那么豐富龐雜、高潮迭起、懸念叢生,也幾乎就像他的一生那樣悲欣交集、幽默曠達。最為難得的,站在八十歲的人生關口,行文間他狂氣褪減,戾氣褪減,而他原本就有的智者的通達和有違世俗的天真由此得以凸顯。老,讓李敖更可親,更耐讀;當然,也讓他更“狡猾”,更放達——尤其寫情史。


          在充分袒露自己方面,在對愛的追索方面,他和盧梭似乎志同道合。只不過,盧梭選擇帶著感傷去流浪,而李敖最不愿意在感傷和游蕩上浪費時間,他只在書齋苦心焦思,做說理和抗辯的戰士。為了言論的空間,他拼上了自己的一生。他的一生才真正應了那句話:在薄情的世上,深情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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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些年,金庸曾以李敖的人身自由和言論自由的程度,作為測量臺灣民主空氣的尺度。這讓李敖很驕傲。晚些年,《康熙來了》把他坐牢得來的言論自由濫用到了“狗仔文化”和低俗搞笑上,讓他憤怒之極。李敖百年后,陳文茜有感于如今的現實,說他,“一無所有”,寂寞一場空。


          李敖何其清醒,他何嘗不知道“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最后即將面對的。他說自己之所以快行己意、快意恩仇,卻從不慪氣和負氣,就是因為洞察世事,洞察人心,于是他從不花時間招朋引類,甘心獨來獨往,“孤笑”終老。他說自己那一代人,在大學的時候,有《自由中國》的文章可看,有殷海光、胡適等師表可循,現在的大學生眼前是什么?“連掠影和浮光都沒有,只有一片螢幕與降幡了”。


          然而,縱使如此,李敖也還是要“不忘真理”,“獨行其義”,要“為第一流知識分子立下尊嚴”。在這本自傳里,他說:中國知識分子不是跳河,就是低頭叩首,向黨交心,而我李敖不,我不合作,哪怕獨立蒼茫,哪怕四面都是敵人,我還是要做“精打細算深謀遠慮的戰士”,做“第一流的知識分子”?。ā独畎阶詡鳌?,“快樂戰士”,447頁)


          思李敖


          讀李敖的時候,我反復在想,拋開他故意給自己制造的盔甲和泡沫,拋開他“白話文天下第一”的戲謔,寫作的李敖,到底給世人提供了什么?我們從他的文字中,從他的書中,到底能得到什么?到底該怎么看待李敖,怎么定位他這個人?


          文人懷才,志于學,立于世,最常見的就是“窮”“達”之辨?!蔼毶破渖怼焙汀凹鏉煜隆?,仕與隱,仿佛是擺在古今中國文人面前的兩條路,也是文人在一個社會、一種體制下能夠選擇的兩種生活方式,無論哪一種,都包含著自律、隱忍和妥協。而不妥協,不合作的,大多玉石俱焚。


          李敖不一樣。


          他在接受《魯豫有約》采訪的時候說:有誰因言獲罪,還能活著走出監獄,然后依然堅持做戰士的嗎?沒有!他在自傳里,說自己終身引以為憾的,就是在服兵役一年之后的最艱難時期,上過“賊船”,曾進過國民黨紅人陶希圣主持的文獻會。雖然時間很短,很快“反下山去”,但依舊是“悔恨”不已——整本《李敖自傳》,“悔恨”只此一處。


          李敖在很多場合談過自己的“窮”——沒錢、沒愛情、沒朋友、沒工作、沒出路、沒前途。關鍵是,承受“窮”的,是年輕的心;在“窮”旁邊,還始終站著誘惑。他不止一次說: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就是二十多歲,因為太窮了;也曾在初戀小蕾因生計所迫另嫁他人之后,痛徹心扉地說:男人在窮困時,不要扯女人。最艱難的時候,他倒賣二手家電,還曾想去開拉面館謀生。至于后來的逮誰告誰,不斷打官司上法庭,陳文茜說,實在是他在體制之外找到的堂而皇之的謀生手段而已。


          在書中,他詳細回憶自己交往過的師長,嚴僑、胡適、錢穆、梁實秋、李濟等等,倘若他甘做門徒,出路可想而知;他也詳細回憶國民黨當政者對他釋放的“招安”之意,比如陳誠、陶希圣,甚至蔣經國等,倘若他怕了慫了,感激涕零了,前途也可想而知;同時,他詳細回憶了自己的同學、朋友,其中不乏國民黨的官二代,倘若他肯低頭,肯跟從,生活也可衣食無憂。同時,因為他的遭遇和影響力,家人和朋友都可以幫助他去美國,倘若選擇遠離臺灣,他的生活也大可改善。然而,李敖自己選擇了一條最坎坷難走的路,而且,走得坦坦蕩蕩、嘻嘻哈哈、滿懷希望,當然,也走得頗有爭議。


          在當代,文人了解了太多古訓、經歷了太多教訓、享受了太多“器重”之后,還有誰能記起我們“缺乏不受精神虐待的自由”?有誰還懷抱“窮亦兼濟天下”的理想嗎?更多的恐怕是士林百態,甚至士林之恥吧。所以他對文人、對知識分子也罵得最酣暢極端。每每想到書中這樣的細節,再看他去世之后,一些所謂“讀書人”的反應,對他的佩服和追念更是深切綿長。


          年齒日長,讀書日久,且不說從未有過的顏如玉、黃金屋的幻想,所謂“開卷有益”“學海無涯”的勸勉都會慢慢失效,于是讀書就會變得挑剔起來,也開始經常想,讀一本書真正的意義和價值所在。慢慢地,“人”就成了唯一的好奇目標。而且,這種好奇不再是在眾多庸人、凡人的世界中向往傳奇,而是開始體會,同樣是肉體凡胎、世俗煙火的人生,他們如何能搖著筆桿,脫穎而出?他們怎么做到的“不朽”?


          李敖在復旦演講,曾引用陸游的詩句:“樽前作劇君莫笑,我死諸君思我狂?!彼倌曛?,這句話被反復引用——果然,悼念李敖的最有名的句子,還得出自李敖的演講。難怪他會說“要想佩服誰,我就去照照鏡子”?;蛟S,在李敖式戲言和狂言的背后,我們會越來越發現,他始終在現實的深處和時代的前頭;當我們欽服于他的先鋒性和前瞻性的時候,一定也同時汗顏于他的永恒性和預言性。

          李敖老照片,與其母一起


          生命總是因為活出了難度而精彩。李敖的生命讓權貴、名利、世俗都黯然失色,讓中庸、茍且、妥協都無所遁形。世界因為有了他,也讓很多其他的生命黯然失色,都寡淡無味。


          “我”與李敖


          因為做了《李敖自傳》的責編,在他去世的消息傳到大陸的第一時間,很多媒體就找到我,讓我談我接觸到的李敖,我眼中的李敖,談我們合作的細節。我也不揣淺陋地答應《三聯生活周刊》的稿約,第一時間寫了一篇《今天,我們能給李敖一個蓋棺論定嗎?》,談他“筆尖向左”的深層原因,談他不斷罵人、不斷興訟背后的義氣和深情,談他的“底層情結”和別具史觀。


          其實,除了他在病床上送給我一本《第73烈士》,并贈言:“如初一見,一見如初”之外,我們沒有交往。一切合作都是通過版權代理。這也是我引以為憾的,而且,隨著我這些天更多地閱讀李敖,這種遺憾與日劇增。我錯過了和這樣一個豐富睿智、獨一無二的生命直接交往的機會。據說,病床上的李敖見到我們的樣書,非常高興,出版之順利和效率之高,超出他的預期。畢竟,這是目前大陸唯一一本經他親自授權又順利出版的書。


          內心里,我更多的遺憾來自于自己讀書面之窄。在文學科班的訓練里,在有限的讀書經驗里,我竟然一直都錯過了李敖。研究生期間的港臺文學史課,只留下了白先勇、陳映真、余光中、李昂這些名字,李敖,我沒有印象。有意味的是,李敖回憶,曾經,在國民黨談李敖色變的年代,全臺作家名錄里,胡因夢(離開演藝事業后,胡茵夢改名為胡因夢,編者注)都算作家,而他不是。在兩岸,李敖有很多擁躉,然而也有很多未能波及的盲區。


          剛讀到臺灣版《李敖風流自傳》時候,我感覺像一扇窗豁然洞開。篇幅短小精悍,思路清晰,典章故事,信手拈來,幾乎是處處有機智,頁頁有機鋒。有些成語,我需要去查字典;有些典故,我需要去請教學古典文學的同事,需要搜索。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編輯“障礙”了。而且,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一本書,不是越讀越薄,而是越讀越厚;不是越讀自己無知的范圍越縮小,而是越讀越擴大。八十歲的李敖,把自己的經歷、才華、學識、勇氣和智慧超濃縮在了這一本自傳里,不斷打破我的知識壁壘、審美壁壘,不斷沖擊我對生命與人的認識。


          之后,閱讀李敖幾乎占據了我所有的業余時間。了解得越多,越感覺李敖文風之雄健,辯才之超群,勤奮之過人。當然,也會感受到他因為批判國民黨的目標太單一,限制了視野和胸襟;因為太迷戀于觀點的標新立異和自我邏輯的自洽周全,而限制了文字的回味感和境界的包容度。他未嘗不知道自己的局限。在自傳里,他感嘆,因為自己的對手是偏安一隅的國民黨,是海島臺灣,所以自己只能“與子偕小”了。


          無論如何,作為編輯,作為讀者,非敵非友,我體會的是李敖獨步時代、獨步文壇、獨步知識分子群體、獨坐書齋、特立獨行的風范和風骨,也開始試著體會他從“以牢為家”的被動承受,到后來“以家為牢”“以書房為牢”“以臺灣為牢”的主動選擇,其間所彰顯的懷抱家國天下的匹夫之責、健行天命的君子之風和追尋天道的獨孤之勇、俠義之氣,同時,也開始體會其間他所經歷的情感、心理和人格上的改變。


          窮途末路、命懸一線、世態炎涼和繁華落盡,于我們都是故事,對李敖卻是親歷。所以,陳文茜才會說:“茍且偷生的人很難理解赴湯蹈火的人”,所以,李敖才會引用哲學家馬丁·布勃的話:“即使我肯花時間說給你聽,你也得經過永恒去了解它?!?/p>


          于今天的我們而言,李敖最為動人的,是無論處在多么無望的絕境,都樂觀幽默,都滿懷希望。作為文人,他既坐而言,也起而行,所以,他的生命才能突破強權的羈絆和世俗的束縛,昂揚向上又充滿歡樂。是對希望的永不放棄,讓他成了戰士,讓他成了李敖,也讓他成了你一旦走近,就永遠無法忘記的生命。(本文圖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李敖自傳》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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