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想·一個人的前半生[9]·風云

          紅樓夢話2020-08-26 13:01:48

          前言聲明:

          本文不是文中主角黃先生自己所寫,只是多年前作者還是個文學青年的時候,幻想以第一人稱的身份寫的偽自傳、偽紀錄式的虛構故事。是根據當年的許多採訪報道、花邊新聞、以及作者自己看SHOW看劇后的觀感,模仿他的口吻,滿足粉絲心理的胡鬧,博同好們一笑。

          誰知有朝一日真的會遭遇他說「收咪」的這一天,一時千言萬語的感慨,無法表達,故發舊文以茲感念。請各位看官切勿當真。


          九 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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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掉許冠文的電話,我感到體溫漸漸從身上升高到耳后來。原來曲線救國這樣事情是真的存在的。

          最初想做演員卻意外變作笑匠——雖然兩個show做下來愈發有找到自己的感覺,我卻依然為能真正做一回演員拍一回電影而興奮。

          李小龍讀哲學,識武功,便拍武打片;我讀哲學,不識武功,便拍文藝片;

          我可沒有想到自己隨口度的橋段有這樣靈驗的對應效果——這是否也算得上一個上帝的暗示?

          那些日子里,我幾乎日日打電話同許冠文商討劇情,把當日想到并寫好的劇本段落讀給他聽。

          我簡直比投資商還要熱心。

          我怎可能不熱心,這將會是我在電影圈一炮而紅的處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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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滋滋每日都精神煥發。并非棟篤笑無法滿足我,相反我卻在棟篤笑中找到前所未有的自我,在度橋想點子的過程里,慢慢發現從前不認識的自己,或從未想過,原來這樣事情我真可以做得到;

          只不過,只不過有什么比渴望多年的夢想一朝實現來的讓人容易失去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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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我還沒有失去理智。

          本打算做完那次的《娛樂圈血肉史》洗手退出,不想它大獲全勝,勝得我不知所措,勝得所有人議論紛紛。一時間電臺電視臺紛紛跑來找我簽約,終于,娛樂圈慢慢浮現一個小有名氣又有才華的黃子華。

          而地產公司或投資顧問公司中從此少了一個黃經紀。

          我微笑。每日見到陽光路人我都愿意微笑。就讓那個黃經紀從此成為不曾實現的歷史。


          終于是整篇劇本落成的日子。那一日,許冠文約了我在避風塘吃飯。

          他說要請客,并點了炒蟹,還對我說想要吃什么隨便點。我當然不好意思,推辭說隨便隨便,其實我很喜歡炒蟹。

          吃完飯便去他的工作室,拿出劇本來探討一番。其實劇本并不是一人寫就。電影算不上是個太大的制作,但一個人的編劇又實在顯得單薄——許冠文是我欣賞的人,如果要有點什么更深的瓜葛,從棟篤笑來說都算同行,他找得我來編劇本,叫我欣喜若狂,又小心謹慎。

          劇本早兩日完成后便相互交換,此日來探討細節的磨合。不知傾了多少時間,只知道炒蟹與魚翅都在肚子里消化干凈,我又有點餓了。我知道許生的作品很好笑,但不曾想過工作時他是這樣嚴肅認真的人,我忽然間覺得頗有點踏實甚至自滿;

          我也是個需要關起門來苦思冥想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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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怎樣我便問起了拍攝的具體事宜。當我們寫劇本的時候,他還未有說具體的開拍時間,只略微談過薪水。

          我想,得到多少錢其實不是最有所謂的,重要的是這將是我的第一份片酬,我為此曾試過興奮得睡不著覺。

          他對劇本基本滿意,報酬是他先提起來的?!父宄攴矫?,你看,上次我們大致說的那樣,可以接受嗎?」他問得時候還算很客氣。那個時候,他還是令我感到有些距離的大師,我們也未曾像之后那樣熟悉。

          我一聽便有些覺得不妥,但尚未想透是哪里不妥,只不記得究竟曾談妥的是怎樣價錢。

          「其實,我都不是太了解做電影應該是個什么樣價位……」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是實話,我從未涉足電影圈,平日了解到的行情算不得準確。

          「你知道,其實我這個片子當初沒計劃投入太多,具體能賺到多少票房,要看了劇本才知道,還有黎明的片酬,還在商量……不過我肯定不會虧待你?!顾恢老氡磉_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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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聽到「黎明」二字我便已經恍然大悟。一瞬間我知道之前我的努力是那么可笑,那些所有精心思考的對白與情節仿佛忽然間離我遠去,而之前關于萬丈光芒平地起的幻想也碎成一段一段消化不良的蟹肉。

          我的胃里像是被塞了一堆木屑,咯嚓嚓的堵得我不順氣。

          我還真是夠自大夠愛自我幻想,幾乎花了全身的力氣才穩定住情緒把那句「黎明演?那我呢?」給吞回去。

          幸好我還知道什么叫做白癡。


          但平生最尷尬的事情應當不是自作多情,而是自作多情之后還被對方看了出來。

          可能因為突然之間希望落空受到的打擊太大,可能因為怎么掩飾多少還是流露出些少失落,許先生似乎有點看穿我的心思。片刻之后他便補充:「不過其實,這里面有些角色我也不知找誰來做好;手頭資金又不是很多,你看,你有沒有什么好的人選?」

          老的姜果然還是老的姜,我很感激許先生盡力留給我點薄面。然而我也不是個蠢人,知道被他看透,如果還要假裝推脫,難道不是虛偽。

          是啊,我的確是中意做演員,這并非什么說不得的想法,有機會,我何苦跟自己過不去?

          面子我是要的,但夢想成真我也要。我硬了硬脖子便答:「其實我對電影也滿有興趣,從前做話劇演員,在電視臺演系列片,覺得還算好玩,我想我自己寫的本子,演來應該不算太壞吧?」

          我說的還算謙虛,不謙虛我又能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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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我的第一個電影角色就是這么討要過來。許冠文給的干脆利落,但我怎樣都覺得好似施舍,雖然他并無看不上我的意思。

          至于他到底怎樣想,我也懶得計較。畢竟到最后,我終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這個機會——

          做演員,做一個電影演員。


          電影上映,票房成績不算特別好,但也沒有虧本。在這樣一個好萊塢型的大片當道的年代,這類小制作在文藝與商業間搖擺的片子能有如此成績已算成功。我知道我不好要求太多,雖然其實我把這個劇本當做我的show的劇本一樣拼命在寫,希望觀眾能從我筆下的人物中體會到點什么——不過,我知道人是應當適應社會的。

          娛樂業是服務業,服務觀眾口味的行業。

          我想這部影片的小小成功當然歸功于黎明和許先生。當然,我從來不認為我演的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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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后陸陸續續竟也開始有人找我拍電影,我那時不算缺錢,戲癮雖然大,但自知不可能一步登天;也想過無論怎樣先混個臉熟,但最后實在難以違背所謂的理想與話則——如果,還能算得上是原則的話。

          多年后還有人說我的閑話,為何當初挑去演的片子都那樣奇奇怪怪。

          我想我自己了解我的那一番心理掙扎就足夠。又何足與外人道,盡管我是個有時又忍不住想爆隱私的無聊人士……

          可能還是因為有點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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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如何,總算初步達到了目的。我成為一個電影演員,我開始感到滿足與快樂,并且野心勃勃。電臺與商臺的節目同時都在做,而棟篤笑,越來越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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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么一陣子,我甚至覺得,我熱愛那個由我一人話事的舞臺勝過熱愛其他所有。

          我貪戀空蕩蕩的舞臺,黑壓壓的觀眾,和那一束或強烈或柔和,但每一次絕對都是驚心動魄的燈光。


          我漸漸忙得不亦樂乎。做節目,讀書看報收集下一場show的資料;我雖然常對下一次擔著些擔憂,但總又是充滿期待。

          銀行存折上的數目字,位數終于不斷多起來,我也供完了樓,正式成為一個有產者。

          這一日,為了慶祝供樓的使命完成,請了幾個朋友來飲酒聊天。聊到意興正濃,突然接到電話,是阿媽。

          阿媽話,我在你樓下,拎了太多東西,你快點來接我。

          我驚訝得非同小可,丟下一班友仔便飛奔下樓。大廈底層見到阿媽,那么瘦小的一個女人,手里拎了七七八八一大堆菜蔬和生活品,趕緊上前去。

          「干嘛買這么多東西?!?/span>

          「你請朋友到家里怎可以不吃飯凈是飲酒,傷胃啊?!?/span>

          「你要來又不提前通知,我好去接你嘛?!刮矣粥洁洁爨?。

          「你要回家吃飯就要提前通知,阿媽來探仔,還需要提前通知嗎?」

          我張一張嘴,差點掉下眼淚,只趕緊接過她手里所有的東西,陪她上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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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媽進門便和所有朋友打招呼,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繼而忙里忙外,做了一堆吃食吃到全部人員人仰馬翻還有剩留。朋友走后,我要幫她收拾便被她擋回去,說,難得有個休息時間,只掛住叫朋友來亂嗨。

          我知坳不過她,便靜靜在一旁看她收拾。

          我其實知道阿媽哪里是來收拾房間和做飯,她聽說我要請朋友,特地來檢查是否有女朋友。

          有一陣子,阿媽對Mary念念不忘,念到我實在很煩的時候便同她大吵一架。阿媽嚇得再不敢提起女仔。

          后來,后來連阿媽也忘記了Mary,但她卻有點懶得和我說笑。

          再度讓阿媽高興起來的時候是對她說「我可能會要開一個個人show」。那時她很高興,她認為這個仔終于有點出息。

          但我又不能忘記第一場show做完回家之后驚天地泣鬼神的吵架。阿媽哭的好兇好兇卻扯著嗓子喊:「你個衰仔你沒有文化你怎么可以在那么多人面前說那種下流話你簡直丟死我的臉?!苟覠o論如何都不能解釋也差點哭到死去活來誤了第二日的場。

          但隔一年我再做show,她又好高興的跑來問:可否再給我點票,隔壁張師奶陳師奶她們都說要去看。我又記得做《色**情**家庭》的那一次,她坐在第一排,我好分明看到她眼圈中有淚光。


          我很樂意請阿媽去看show。我做show,阿媽比我還高興。

          有個叱詫舞臺的仔,哪個阿媽會不高興。

          有時候她又擔心過我:你這次又會說點什么,還會不會有那么多人來買票了?

          又怎會沒有人來買票?

          我對自己有信心。雖然有時我自己也不知道,連棟篤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些人,為什么要買一張票入場去聽一個九十分鐘多的笑話,出來他們又能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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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所能夠得到的,是風云變幻的滿足感,是快意恩仇的成就感,是從我自己都看不清的自我慢慢從歲月中沉淀出來的明晰與淡定。

          這一生人,我從未有如此時一樣不迷茫,不彷徨。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我要向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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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的不多,只是一個游刃有余的我自己。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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